东西问｜郑长忠：“人之技能”的重要性何以在数智时代引发全球共鸣？

　　中新社上海9月27日电 题：“人之技能”的重要性何以在数智时代引发全球共鸣？

　　——专访上海高校智库·复旦大学政党建设与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郑长忠

　　中新社记者 樊中华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以下简称“世赛”)27日在上海闭幕。这一76年前诞生于欧洲的赛事被誉为“世界技能奥林匹克”，此番落地上海，吸引了80个国家和地区注册参与，来自68个国家和地区的1385名选手参赛。

　　在数智科技发展迅猛的当下，为何以人类技能为主题的竞技吸引力始终不减？技能的全球交流又凸显出何等时代必然性？近日，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上海高校智库·复旦大学政党建设与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郑长忠教授，对此进行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世赛诞生以来，人类的技术、生产模式等已几经迭代，为什么“人的技能”始终是全球共同关注的重要主题？

　　 郑长忠：马克思主义认为，人能够使用劳动工具，是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之一。人类每一阶段的生产力发展，都以工具的创新和发展为重要标志；而工具的创新和发展，又需要人使用工具的技能不断提高。因此，随着生产力发展、科技进步和产业变革的演进，技能越来越成为将科技转化为产业、将产业转化为产品的关键要素。

　　同时科技越发展，技能的重要性越突出——变化的只是人所使用的工具，不变的是技能作为“转化中介”的根本地位。在国际科技竞争日益激烈、产业向高精尖飞速演进的进程中，能让主、客观世界实现双向转化的技能必然愈加受到关注。

　　2026年9月24日，上海，参赛选手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上进行CAD机械设计比赛。中新社发 鲍赣生 摄

　　 中新社记者：从历史和当下来看，人类技能进行全球交流的必要性何在？

　　 郑长忠：第一，科技和产业变革催生新技能需求。新工具不断出现，对新技能的需求也自然增长。本届世赛新增轨道车辆技术、无人机系统、智慧安防技术、软件测试等7个赛项，体现了时代新需求，同时也使更多新兴领域选手参与其中。

　　第二，全球化推动技能传播。越来越多的发展中国家在工具使用、技术应用等方面水平提升，成为重要参与者。这反映出全球科技和产业格局的结构性变化——技能发展不再是少数国家的专利，而是全球的共同事业。

　　第三，技能的全球交流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必然之举。全球化大势不可逆转，文明互鉴持续深化，客观要求各国工具运用能力与技术水平、技能标准等同步提升。世界不同区域因文化与产业背景不同，在工具使用、技能应用上各有长短，于发展水平、综合能力积淀乃至认知理解层面也存在差异，唯有交流才能互通互学、协同精进，将差异转化为共同进步的动力。这也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实践。

　　2026年9月24日，上海，参赛选手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参加“焊接”项目比赛。中新社记者 侯宇 摄

　　 中新社记者：数智化时代，智能设备可完成很多操作性工作，人的技能为何还要追求精益求精？

　　 郑长忠：即使智能水平很高，智能设备和机器人的工具属性未变。人的技能的重要性则有了新的体现：一是驾驭AI(人工智能)本身成为一种新技能，而用好特定时代工具这一技能是人类长期存在的本能；二是人类技能是“元技能”。AI所有的智能和经验都来源于人类实践，同时实践也是人类最重要的理性来源。理性并非单纯的抽象思辨，它要在技能操作落地、转化为现实的过程中得以体现。AI可学习人类技能并进行千万次重复，但无法替代人类在实践中不断生成新经验、新理性的能力。实践才是智能的源头活水。这也是以赛促技的必要性所在，技能越精益求精，越能为未来工具迭代提供经验和指引。

　　况且AI的未来发展走向尚不完全清晰，人类也在不断驾驭新工具、适应新环境中提高自身能力。人不是AI替代的对象，而是AI的创造者、驾驭者及实操经验的唯一来源。世赛正是人类通过实践创造将理性推到极致的一次集中呈现，展示的不只是“手”的操作能力，更是人的理性在实践中的最高表达。

　　2026年9月24日，观众在上海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现场拍摄人形机器人表演。中新社记者 殷立勤 摄

　　 中新社记者：世赛对高超技能和对复合型技能人才的重视，是否意味着数智时代在呼唤一种全新的教育和职业发展理念？

　　 郑长忠：世界技能大赛“一生只能参赛一次”，核心目的是让世赛成为青年技能人才脱颖而出的舞台。人社部相关负责人指出，这一规则旨在激发、引导更多青年走技能成才道路。一生一次，意味着每届都有新面孔，鼓励各国从基础、从青年抓起，重视技能培养。这也与中国“十五五”规划“投资于人”的理念一脉相承。

　　此次中国代表团的绝大多数参赛选手都是“00后”，选手年轻化更因技能的形成有黄金期。青年时期手眼协调能力、学习能力、新工具适应力都处于高峰，且当代青年作为“数字原生代”，掌握新工具更具优势。更重要的是，世赛项目比拼的精度、速度与创造力，既需要科学训练积累，也需要天赋早期发现。年轻选手能做到极致，说明技能成才已跳出“熬年头”的单一路径，而是“天赋发现+科学训练”的结合，这突破了“惟手熟尔”的传统观念。

　　其实对全新的教育和职业发展理念的呼唤并非始于数字时代。工业化后期全球对高技能人才的需求就已凸显，数智时代让此需求更加迫切。它要求技能天赋的早发现、早培养，推动教育与产业深度融合，视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为同等重要的教育类型，并树立终身学习、人机协同的新职业观。世赛被称为“世界技能奥林匹克”，正因它是紧连产业变革的风向标，即技能正成为国家竞争力的核心要素，教育、职业与产业的关系正被重新定义。

　　2026年9月25日，砌筑项目赛场，裁判与选手一同用水平尺检查墙体平整度。中新社记者 张亨伟 摄

　　 中新社记者：从上海申请举办世赛到大赛落“沪”历经十年，此间上海还落成世界技能博物馆。上海对“技能”为何如此看重？

　　 郑长忠：第一，上海有工业历史积淀。上海是中国近代工业化起步最早的城市之一，自近代以来，国内一大批领先的制造工艺、实操技能与工业产品均诞生于此。当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后，上海对技能愈加重视可谓必然。

　　第二，上海有时代动力。上海是中国数字化转型最快的城市，但数字化最终要落地到产业，这一“落地”势必需要与时俱进的技能来驾驭。

　　第三，上海有产业基础。本届世赛的所有项目几乎都能在上海找到对应的产业和技能门类。上海完备的产业体系，是中国产业格局的典型代表。

　　第四，上海有战略考量。举办世赛不仅是一次展示，亦是要通过国际平台催动技能人才培养、促进国际交流、提升城市能级。十年“长跑”表明，上海重视技能不是一时之举，更出于长远的规划布局。

　　此次世赛在“家门口”举办，意味着中国未来将更加重视技能发展。科技与产业变革将对全球技能体系建设产生重大影响，提出更新更高的要求。在此背景下，中国对“技能”的强调，与其长期以来重视产业落地、数字化转型和智能科技应用等的发展思路是一以贯之的。(完)

　　 受访者简介：

　　郑长忠。受访者供图

　　郑长忠，上海高校智库·复旦大学政党建设与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常务理事、全国妇女研究会常务理事、上海妇女学会副会长、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会轮值会长 ，曾兼任国务院参事室国家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出版有《确立面向未来的人类现代政治文明的中国形态》《解码中国之治十六讲》等10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