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欧盟委员会向TikTok通报初步调查结果：该平台未能按照欧盟《数字服务法》的要求，为未成年人提供足够安全的账户环境。欧盟委员会特别指出，未成年人可以把账户设为公开，16岁至17岁用户发布的内容甚至可能经“为你推荐”信息流推送给任何人。欧盟要求，保护未成年人不能依赖用户主动选择，安全设置应当成为默认选项。

　　欧盟对平台安全设计的审查，与欧洲多国不断推进的社交媒体年龄限制形成呼应。此前3天，法国议会两院通过法案，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法国由此成为欧盟首个通过此类全面禁令的国家。法国政府希望新规从9月1日起适用于新注册账户，既有低龄账户在4个月过渡期后关闭。不过，7月23日，法国国民议会左翼议员将该法案提交宪法委员会审查。其能否按计划实施，仍有待宪法委员会作出审查结论，相关规定如何与欧盟统一数字规则衔接也有待观察。

　　未成年人究竟多大才能使用社交媒体？各国和地区设定的年龄门槛及相关立法进程并不相同：澳大利亚的16岁门槛已经实施；法国针对15岁以下未成年人的禁令已经由议会通过，正接受宪法审查；英国政府计划从2027年春季起，限制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部分社交媒体；加拿大法案拟将最低年龄设为16岁，但仍在议会审议。欧盟委员会儿童网络安全特别专家组则建议，在平台证明其服务具有安全设计前，限制13岁以下儿童使用，同时允许成员国为13岁以上群体设置更高门槛。

　　这些不同的年龄数字背后，是各国对网络风险责任的重新分配：过去，用户往往只需在注册页面填写出生日期，或确认“已满13岁”；现在，越来越多政府开始要求平台主动识别和核验用户年龄。但法律写下一个年龄数字之后，平台能否真正把低龄用户挡在门外？率先实施全国性社交媒体最低年龄限制的澳大利亚，提供了一个可供观察的现实样本。

　　“世界首例”带来什么

　　2025年12月10日，澳大利亚针对16岁以下用户的社交媒体最低年龄制度正式实施。Facebook、Instagram、TikTok、YouTube、X等平台必须采取“合理步骤”，阻止16岁以下用户持有账户；违法责任由平台承担，孩子和家长不会受到处罚。即时通信、网络游戏及以教育、健康支持为主要目的的服务不在限制范围内。

　　据各平台向澳大利亚网络安全监管机构报送的数据，制度实施初期，约470万个需要限制年龄的账户被删除或限制登录。澳大利亚网络安全监管机构今年3月公布的调查显示，据家长报告，孩子在受限制平台拥有账户的比例，从新规实施前的49.7%降至31.3%。法律至少提高了低龄用户进入大型平台的成本。

　　不过，账户数量下降并不意味着年龄限制已经得到充分落实。同一份调查显示，在新规前已经拥有Facebook、Instagram、Snapchat或TikTok账户的孩子中，约三分之二仍保留着账户；在孩子仍保有社交媒体账户的受访家长中，66.8%表示平台尚未要求孩子核验年龄。另一项研究进一步反映出年龄限制面临的执行困难。6月24日，《英国医学杂志》发表了一项观察性研究。研究团队对澳大利亚436名青少年进行跟踪调查，其中408人完成了禁令实施3个月后的随访。结果显示，在未满16岁的受访者中，超过85%仍在使用受限制的社交媒体平台。

　　这说明，年龄限制面临的不只是技术系统能否准确判断用户年龄的问题，还包括平台是否真正触发核验、监管机构能否审计平台流程。不过，在讨论如何执行之前，还需要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平台长期采用的13岁门槛，究竟从何而来？

　　13岁不是经过科学验证的“安全线”

　　长期以来，多数主流社交媒体平台都在服务条款中将13岁设为最低注册年龄。这个数字主要源于美国《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及其实施规则：面向13岁以下儿童的网站或在线服务，以及明知用户未满13岁仍收集其个人信息的一般性网站或在线服务，原则上须事先取得可验证的家长同意。因此，13岁首先是围绕儿童个人信息收集设定的一条法律界限，并不意味着医学界已经证明，儿童年满13岁便能安全使用社交媒体。

　　法国国家食品、环境与劳动卫生安全署在分析1000多项研究后指出，青少年正处在情绪调节和身份建构的敏感阶段。参与这项集体评估的专家说：“青少年的情绪和行为调节能力弱于成年人，因此更容易受到社交媒体有害影响。”该机构建议，未成年人原则上只应接触经过专门设计、能够保护其健康的社交媒体服务。

　　不过，现有研究仍不足以确定一个适用于所有未成年人的统一年龄门槛。今年1月，英国《卫报》报道，剑桥大学研究员艾米·奥本正在参与一项覆盖约4000名英国中学生的社交媒体限制试验。她表示，据研究团队了解，这是全球首项试图系统回答这一问题的研究。研究结果预计到2027年陆续公布。在她看来，政策应随证据变化不断调整。现有研究显示，相关风险确实存在，但风险程度、影响机制及不同年龄群体受到的影响仍存在不确定性。与此同时，年龄限制也可能产生副作用，因此“一刀切”的政策受到质疑。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也在去年12月的一份声明中提醒，年龄限制如果孤立实施，可能把儿童赶向监管更弱的平台。该机构强调：“设置年龄限制不能替代企业改善平台设计和内容审核。”

　　在风险与权利之间，欧盟专家组提出了一条折中路径。7月13日，欧盟委员会儿童网络安全特别专家组向欧盟委员会提交报告。专家组两名联合主席约尔格·M·费格特和玛丽亚·梅尔基奥尔建议：“在平台证明其服务具有安全设计之前，应限制13岁以下儿童使用。”

　　比年龄数字更难的是如何验龄

　　设置门槛后，平台还要判断屏幕另一端的用户究竟多大。现有方案包括身份证件核验、基于面部或行为特征的年龄估计，以及由第三方提供的年龄证明。

　　英国路透社今年3月报道，美国“常识媒体”高级顾问阿里尔·福克斯·约翰逊认为：“年龄核验技术市场在过去几年已经成熟了很多。”但技术趋于成熟，并不意味着平台会真正使用。7月7日，路透社报道，澳大利亚独立测试机构KJR注册了50个测试账户，这些账户在注册时均将年龄填写为16岁。该机构负责人安德鲁·哈蒙德说：“而我们一次也没有被要求验证年龄。”这说明，实际漏洞可能不仅在于验龄技术是否准确，也在于平台是否真正启动了核验流程。

　　核验越严格，越可能扩大身份信息和生物特征信息收集；核验越宽松，又容易退化成“填写一个生日就过关”。如何在核验年龄的同时，避免要求所有用户进行完整身份识别，成为新的政策难题。欧盟委员会正在推动匿名年龄证明工具，让用户只需证明自己达到规定年龄，而不必向平台公开姓名、出生日期等身份信息。欧盟方面表示，该方案的技术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但仍有待成员国进一步部署。

　　由此看来，13岁、15岁或16岁都不是自动解决问题的“神奇数字”。真正决定政策效果的，是平台能否可靠核验用户年龄、保护验龄过程中的个人信息，并同步调整推荐系统和默认安全设置。这正是欧盟依据《数字服务法》调查TikTok时释放的关键信号：防范未成年人沉迷及其他网络风险，不能单靠一道身份验证的“年龄门槛”，还须重构平台底层的算法逻辑与产品设计。与其只问孩子多大才能进入社交媒体，更应追问平台能否为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提供与其身心发展相适应的网络环境。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梓元 来源：中国青年报